前些时候，一位本学院同学给我写信。她来自凉山贫瘠的小山村，是全乡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为了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父母年近花甲还像青壮年一样在地里劳作，兄嫂远走他乡打工资助妹妹。该同学是个勤奋乐观的女孩，申请了助学贷款，得到过奖学金，很满足很开心，一心想着“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能够把我哥我嫂子供我读书的钱还他们，然后平静地与他们一起生活，给父母一个安定幸福的晚年”。然而进入大三后突然感受到巨大的就业压力，迷茫，痛苦，觉得自己无法回报家人的爱，无法给父母幸福，愧疚、失败感、对前途的恐惧潮水般涌来，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她一面自责“不够乐观不够坚强”，一面将这些苦恼告诉了我。
　　
　　以下为我的复信：
　　
　　某某同学：
　　你好！
　　周末家事繁杂，复信晚了，请原谅。
　　很高兴你给我高度的信任，在内心苦恼时向我倾诉。这是解脱自己的有效途径，不然的话，不良情绪积压太多，确实会影响自己身心健康的。
　　我想，一直以来你可能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点。为了报答父母家人的爱，为了让自己成为家庭的精神支撑和将来的经济支柱，对自己期望值过高了一些。迷茫是一定会出现的，迟早。现在出现不是坏事，早发现还可自己对自己进行心理疏导，不至于让自己落到崩溃的境地。
　　我很高兴你将我当朋友，告诉我你的痛苦，其实你已经在开始自我疏导了。找信任的人倾诉是很好的方式。我不是心理学家，不懂心理学，但积数十年人生阅历，确实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在中国现阶段，教育的投资和回报是不成正比的。一个普通百姓家庭，倾全部财力，甚至举债，供养一位大学生。而这位大学生，要想尽快地回报家庭，几乎是天方夜谭。不仅你不行，换了谁都不行。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必须有清醒的认识。不要责怪自己，不是你的过错。不要自认失败，如果你失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大学生都算是失败的。错的是现行教育体制，不是你、我或任何个人。
　　认清残酷的现实，不要苛责自己。重新定义“给家人幸福”的概念。从父母的角度看，你顺利完成大学学业，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职业，生活得安定，他们就会心满意足——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不求回报的。从你的角度说，毕业后先有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让家人放心。然后再图发展，一点一点地孝敬父母，回报兄嫂。这就应当对自己很满意了。急于回报家人的爱，给自己定过高的目标，一时难以达到，精神焦虑以至崩溃，那就什么都成泡影了。欲速则不达，放到这里也是一样道理。
　　幸福是一种感觉，对爱的回报不拘形式。内心装着对家人的爱，首先要珍惜自己。焦虑，内疚，都是伤人的情绪。被负面情绪左右，就没力量去面对生存竞争了，那才叫失败。
　　认清现实，沉着应对，给自己的目标定得稍低一点（高了难以实现就易产生挫败感），一步一个脚印地读书、择业。要生存，就必须有韧性！韧性的人生才不容易被外力摧毁。
　　给家人幸福是一个长期的计划，千万不能急切、焦虑。就像你说的，家中的情况需要慢慢改善，努力就会有希望，但努力是长期的，不可能一蹴而就。如果被不良情绪主宰，将自己逼到心理崩溃，那父母家人的幸福又在哪里？
　　设立力所能及的目标，第一步完成学业，第二步找到工作，能自食其力。以后才是回报家人。现在定低目标是为了将来的“高”，为了以后有能力给家人幸福。一定不要把自己逼过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青山垮塌了，什么都没了。
　　不要勉强自己“乐观”、“坚强”，你只是个年轻女孩，脆弱很正常。要紧的是，苦恼时学会泻导情绪，宣泄后就平静走下去。生存不容易，硬碰硬，一味“坚强”会到处碰壁，不妨学一学水的柔弱而持久，直行可，绕行亦可；急也好，缓也行，水滴石穿，最终总能达到目的——这种方式用于人生，就是韧性的生存。
　　祝心情明朗！
　　

　　

　　
　　长短亭许多老朋友熟悉的王春雷服兵役已近两年，立三等功一次，任副班长。
　　
　　昨天遇到学院办公室主任梁老师（我关于春雷的第一篇博文中主角之一“农民嫂”，没有她我们都不会认识“王春雷”），给她看春雷刚寄来的照片，她大为惊讶：王春雷都长这么高这么壮啦，变得认不出来了！
　　
　　是的，王春雷长大了，而且，强健的不仅仅是体魄。
　　
　　欲了解春雷的新朋友请看置顶文章或在本博搜索“王春雷”。
　　

　　05年毕业的硕士生刘娴短信报喜——她的女儿、小小鼠妹妹昨天下午平安诞生，长51公分，重3580克（好结实～），我那一群美女学生中终于有了当妈妈的啦！
　　
　　喜讯啊喜讯！祝福温柔可爱的刘娴，祝福她的鼠宝宝！
　　
　　国庆聚会时，师弟师妹们听说刘娴师姐的孩子将要出生，个个兴奋莫名，平地跃升一级成了长辈，有不高兴的吗？
　　
　　我跟着兴奋一通，突然醒悟：当那个乖乖鼠宝贝呀呀学语，追着我的学生们叫阿姨叔叔的时候，她该叫我什么？哎呀呀～～～～囧……
　　

　　近来年事渐高，琐事纷繁，血压屡有突破临界点向高处攀升之态，休息不好则头晕目眩。我非工作狂，更不想做以身殉职的模范供人瞻仰，所以决定关怀自己，休整身心，起居有节，日落后不上网不用电脑，白天非必需不用；身体不适绝不勉强工作。因此——
　　
　　博客不更新或是虽更新而不讨论严肃话题，幸勿见怪。
　　
　　邮件回复不及时或久未回复，幸勿见怪。
　　
　　电话无人接听，短信未得到答复，幸勿见怪。
　　
　　不是惟有我一人才能做的事情，在健康不佳时我会拒绝，幸勿见怪。事实上，好像没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地球离了我照样转，而且少了一百来斤负担，会转得轻松点（理论上说）。
　　
　　前几日我有一可爱的女学生说快乐会传染，忧郁也会传染。为免自己身体不适就传染忧郁给他人之嫌，说两句好玩的：
　　
　　我家楼下，有一阳光帅哥，两岁多点，每当风和日丽时，随外公外婆在院子里嬉戏。小家伙不仅长得玉雪可爱，更兼嘴巴乖巧，见到邻居进出，不用大人提醒，自会叔叔阿姨叫个不休，煞是讨喜。让我十分郁闷的是，我穿浅色外套出门，他叫我“阿姨”；穿深色衣服，就被叫做“婆婆”。某日中午，我穿条花裙子买菜归来，小帅哥在院子骑童车，喜滋滋地叫“阿姨好”；上楼换了素色套装出门上课，他立即变成“婆婆好”。小女天禾闻听，气得冒烟：“只认衣装不认人，小破孩！”
　　
　　下网了，健康要紧。不然，就是披床花被套出门，也会被那超小号帅哥叫婆婆的～～～
　　
　　祝大家周末愉快！
　　
　　

　　记得918按：下午，我正忙着为今晚的“中华文化”课做课件，阿明兄电话令我代他发文一篇。我抗议说：你有博客却不更新，真是领导当惯了，改不了指使部下干活的毛病！但教研室新主任阿勇尚在海外未归，目前阿明兄还“代”着主任，不听招呼也不妥。他这文章似可辅助疗救近来流行的秋冬季抑郁症，何况还封了我评委，又可参加颁奖午餐（阿明兄出资），将俺内心深处好名贪利的欲望全打动了。于是，三两下完成课件，发文！
　　
　　关于谢不谦的有奖竞猜
　　作者：llm918
　　　　
　　18日晚上，我到江安上课，讲着讲着就提到了同事谢不谦——他当年为了借一本书，会走70里的夜路？你们能吗？他当年会把自己喜欢的书整本抄录下来，你们能吗？他现在还能大段大段地背诵海涅、普希金的诗歌，你们能吗？谢不谦的“背书”工夫十分了得。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酒，我无意中说到自己曾将《约翰·克利斯朵夫》读了四遍，谢不谦马上说自己也十分喜欢这部书，并即时激情背诵了其中的一些段落。
　　
　　有学生当场问：“你们那代人是怎么知道中国后来的变化？”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化，但我们期待这种变化，许多人在为这种变化做着准备。当然，有的人可能会错过这种变化所带来的机会。比如谢不谦吧，1976年是他最苦恼的时期，他在农村插队，甚至准备谈恋爱了。但是，四月五日，天安门广场发生了震动世界的一幕，谢不谦得知后，认定中国即将翻天覆地，每个人的命运都将发生变化，人们应该有所准备。谢不谦放弃了追求爱情的打算，庄严宣布：“我不谈恋爱了！我要准备考大学！我要离开这闭塞的山乡！”我评价说：“这是谢不谦做出的最为关键的人生决定。他的生活轨迹，由此拐了个弯。在中国的局面发生拐弯之前，谢不谦完成了自己的拐弯，这是他的过人之处。”
　　
　　下课时，鼓掌一片，有学生特意走到讲台上与我握手，说是深受教育。
　　
　　21日中午，我蹭阿红老师的饭局，说起了这件事。在座的人一致认为谢不谦那娃确实太会“拐弯”了——不早不晚，恰倒好处。“拐”早了，也许会成为“思想有问题”的青年而受到打击或管制；拐晚了，也许因为有家室之累而丧失上大学的机会。阿红沮丧地说：“我就不会拐弯，都粉碎四人帮了，我还卷入上山下乡！我若直接上大学，现在也许是诺贝尔奖的获得者了！”我同样沮丧地说：“我也不会拐弯呀，都市场经济了，我还迷恋读书！我经商，现在也许富甲天下了，哪至于到处混饭、敲诈报纸！”阿富老师眼睛急得红红的：“狗日的，我怎么就没有拐弯的机会呢？多歧路，今安在？多歧路，今安在啊？”
　　
　　忽然，我们想到，如果谢不谦当时没有“拐弯”，今日会如何呢？
　　
　　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问题耶！谢不谦呀谢不谦，你娃这回落到我们手里了！
　　
　　注重道德的阿红心情沉重地分析说：“如果谢不谦当时没有‘拐弯’，那么，他读了大学以后，特别是读完博士以后，也许会留在北京，夫妻两地分居，调动又不容易，他娃肯定会移情别恋，成为人见人恨的‘陈世美’，这种情形，在77级、78级的大学生中多着呢！”哇塞，太棒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补充各种细节，什么被学校处分啊，被同学鄙视啊，无脸见江东父老啊，生活暗淡而忧郁啊，我们的心理满足极了。
　　
　　正在为房子发愁的阿富老师忿忿然：“如果谢不谦当时没有‘拐弯’，哪能住进江安花园？他很可能就丧失了读大学的机会，成为真正的农民，身边一堆女娃娃。妻子第一胎是女儿，第二胎还是女儿，咬咬牙，期待第三胎得个儿子吧，谁知，竟然是双胞胎的女儿！谢不谦穷困潦倒，不得不搞起了农家乐。几年前，美丽的钱老师（谢不谦的现任夫人）到达县旅游，居然就住在谢不谦家。谢不谦看着仪态万方的钱老师，心中纳闷：怎么这么眼熟呢？”
　　
　　美女学生冉昊月得意地发现：“如果谢不谦当时没有‘拐弯’，他也许还在热爱文学，不过，已经是‘文学老年’了。作为代课教师，他需要文凭，于是就参加了四川大学的函授教育，我也许会给他上辅导课呢！”就是！就是！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我激动地补充说：“谢不谦好色，他见你那么清醇美丽，也许会暗暗爱上你。想想吧，以谢不谦的那种水平，我们是不屑指导他的，于是就把你派去了。他来上你的辅导课程时，心情该是多么激动哇！来到教室外，谢不谦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把脚洗干净，从兜里掏出双白袜子，小心翼翼地穿上。谢不谦认为，黑塑料鞋配白袜子，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配置。也许，谢不谦还会邀请你到他家中做客，请你吃饭，你所用的碗筷，谢不谦都在自己的衣襟上反复擦拭，虽然越擦越脏，但痴情无限啊！”
　　
　　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话题啊！我们忽然想到，几个人的想象力是有限的，如果有更多的人来参与，那该多好啊。于是，我们对这个问题（即“如果谢不谦当年没有‘拐弯’”）进行有奖竞猜。所有的竞猜应该基于善意，避免恶俗，不要涉及具体的第三者，最后达到增进友谊的效果。阿红、阿富、昊月美女学生将组成评定委员会，评选出“深刻奖”一名、“搞笑奖”一名，由我评定出“友情奖”一名。中奖者，除获得奖状外，还有一顿免费午餐。同时，我们也将努力联系当事人谢不谦，让他发表竞猜感言。
　　
　　庄严承诺：评选公正公平，午餐决不含糊！
　　
　　希望大家积极参与！！！
　　　　

2008年10月24日19点40分“记得918”补记：我于周三下午5点奉阿明代主任命发出本日志，当晚日志离奇消失，现在又离奇再现。有小朋友大叫“诡异”，可能还有腹诽我故弄玄虚的，冤枉！日志消失时我正在江安综合楼C207教室上“中华文化”课，选课的300同学可证明我无“作案时间”；日志再现时我在家中锅台边忙得团团转，外子与小女可证明我根本无暇上网。诡异事件与我无关，众小朋友自去破案好了。不过事涉阿明、不谦两大侠，想不诡异都难！

　　转贴说明：前一日志《善待自己》是我的一时感想，发得匆忙。草草文字却得到许多热诚呼应，足见众多朋友对生命的关注。网友“黎明的天使2008”的长篇跟帖从切身体会出发，真诚，悲悯，尤其令人感动，特转为主帖与来长短亭的朋友共享。感谢“黎明的天使2008”！以下为原帖全文。
　　
　　文中的那位老师应该休息一下了。散散心，静一静。忧郁的人多是敏感、善良的人，这种人本应该活在世上，而且我们希望这种人越多越好，但是他们却容易因为忧郁而走上不归路。令人扼腕叹息。
　　
　　孩子自杀了，父母很伤心，会怪孩子怎么不想想他们。其实，他想过，而且想过很多次，想过老师同学，想过父母兄弟，甚至想过国家和人类，很努力地寻找，想找到一点温暖，想找到一些可以抚慰他的心的东西，可能找不到吧。就像那个美籍华裔女作家张纯如，她写了南京大屠杀，最后还是受不了日军非人的行为而在家自杀，那时她的小孩才出生不久，我在想，她的心是受了多么大的伤害，让她可以舍弃自己的女儿。她不是没良心的人，她有着最善良、最圣洁、最伟大的心灵。而这么好的人却自杀了！我知道因忧郁而自杀的人经历了一段多么痛苦的日子。
　　
　　我大三的时候，就到了比那位中学老师还严重的地步。我知道可能是忧郁了，我也知道忧郁症会让人自杀，于是我就极力地想控制自己，想控制自己的思想。但是很困难。那时人很焦躁，偏执、总会感到不满，人生没有意义，心里冰凉冰凉的。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我努力不去想一些事，但是我做不到。我睡不好觉，就算宿舍很静也睡不着。每天晚上都是困到了不得不睡的时候才睡得着，之前的时间就是在等待这一时间的到来。我也失眠，看到楼下树影斑驳，我就想到东坡的一篇文章：庭下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我就会感到很平静，我可能就会睡去。我的心很不平静，我常常感到自己的头好像要裂开的样子，我还想：是不是我碰到了什么锋利的东西，把头碰坏了。然后我用手去摸那似乎裂开的地方，是好的，没裂开。我很痛苦。我有一年多的时间没睡过好觉，我记得睡得最好的两次觉，都是我感冒发烧的时候。发烧使我的大脑不再不受控制地乱想。我躺在床上，感觉到我的鼻孔在冒火，但是我的心却感到很舒服，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在想：睡得真好，真舒服。但是病是会好的。我需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去图使馆借了一本苏轼选集，然后每天闲的时候就一首诗一首诗的看，然后抄下来，这样我的心平静了好多。我只是想让时间无声无息的过去，不要让我感觉得到。我还看过阮籍的诗。除了平静外，我还感到温暖，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心里注入了一股暖流，很舒服，很惬意。最让我频繁地有这种感觉的是鲁迅先生的文章，真真的。我只有在读鲁迅文章时候才真心的笑，鲁迅的文章总让我的心感到温暖。我读梁实秋，林语堂，还有很多人的文章，都没有这种感觉。从此以后，我就不断地调整自己。会好的，慢慢的，就好了。就像现在的我，我感到现在的自己很轻松，我的心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忧郁的人会感到人生没有意义，而且找不到什么意义。找不到温暖，没有东西可以抚慰他的心。他一直斤斤于此，不能自拔，管不住自己的想法。当时间已经成为痛苦，睡眠意味着精疲力尽或者病痛，心里冷如冰水，找不到温暖时，他可能真的没有选择了，很无奈。
　　
　　我总是对因忧郁而自杀的人表示同情和理解。我不批评他们，我不忍心。痛心是不言而喻的，但我不知道该怪谁。
　　
　　自杀可以避免。我希望忧郁的人不再忧郁。
　　

　　上周末，在西充某中学任教的S老师发短信给我，他教过的一位学生听过我的讲座，向他介绍过我。S老师的学校刚刚发生了一起悲剧，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仅仅因为成绩下降被父亲责骂就跳楼自尽了。自杀女孩是S老师教过的学生，还是他妻子的堂妹，而S老师的妻子已在一年前不幸早逝。S老师觉得愧对学生，愧对亡妻，伤心之余痛感周围环境对生命的冷漠和中学教育只重成绩不关注学生心理健康的弊端，急切地想为学生开设心理辅导课。
　　
　　我和素不相识的年轻同行S以短信交流，感动，又愧疚。我于心理学是完全的外行，帮不上S老师什么忙。在S老师的建议下，我去了他的QQ空间。读了他的文字后，产生了另外的想法，我想劝S老师暂时放下为学生进行心理疏导的念头，先关照一下自己。因为我在他的空间读到的是满篇的焦虑，妻子遽然辞世，稚女绕膝寻母，基层中学教师超负荷工作的辛劳，对学生心理问题的担忧和无力感……在这重重压力下，也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人深以为忧。

　　考虑再三，我给S老师发了邮件：
　　
　　S老师：
　　你好！
　　我去你的QQ空间阅读了你的心情文字，很感慨。你很不容易，在自己生活、心情压力都很大的情况下努力履行一个教师的职责，而且还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想多做一些。这让我非常感动。作为你的同行，我做得远不如你。
　　但我感觉你似乎太焦虑太急切了，心理压力大。我冒昧地建议：你能否先放松一下自己，让自己不要在身心两方面太疲累。善待他人，首先要善待自己。尽力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然后才有精力考虑其他。我学的是文学，不懂心理学，但知道心理疏导者如果自己太焦虑，太急于做得更好些，反而会效果不佳的。不知你同意否？
　　
　　毕竟是初次交流，怕引起误解，无法细述。其实我特别想强调的是——弦绷得太紧会断，只谈责任不论其他一定难以持久，不爱护自己则无力关心他人。所以，一定要对自己仁慈点，“人文关怀”的时候千万记着将自己“关怀”进去！
　　
　　这话，是我想对S老师说的，也是提醒自己的。
　　

　　出四川宜宾市，沿长江南岸行19公里，有一个宁静的小镇——李庄。
　　1940年，这个当时人口不足三千的内地小镇做了一个注定会被写进中国教育史、抗战史的决定，将在连天烽火中颠沛流离的国立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中国营造学社等十余家高等学府、科研机构迎进李庄，为一万二千名读书人提供了简朴却平静的书桌。
　　
　　去年“十一”，我们全家曾有李庄之游。今又“十一”，枯坐书斋，贴几张去年照片，聊以破闷。　
　　
　　


长江从李庄北面缓缓流过，六十八年前的江水比今天清澈得多吧？
　　
　　


东岳庙，当年的同济大学工学院所在地。这些破旧、斑驳的房屋是当时学生上课的教室。此处的展板上，展示着李庄士绅那著名的十六字回电：“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同济大学在战火中辗转浙赣桂滇，此时暂居宜宾，却被日寇飞机轰炸得无法存身，数千师生向大后方各地紧急求援，惟有李庄敞开怀抱接纳了他们，同时接纳了大批文化人。十九公里外的宜宾笼罩着烽火硝烟，这个僻静的小镇却在炮火声中弦歌不绝。

这里还记载着一段史实：一所大学进入小镇，上课的教室立即成为问题。李庄士绅召集全镇民众代表公议，做出了一个我在今天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拆除全镇所有庙宇的佛像，金属的由百姓请回家中供养，泥塑的则恭恭敬敬送往镇外的田野，分解成小块复归于土。大小庙宇全部改做教室。要知道这是在上一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内地，令人惊讶的李庄，让人感叹的李庄！李庄人是真懂佛陀精神的，看着他们虔敬地将佛像送往田野，西天的释迦牟尼一定露出了他那永恒的微笑。
　　
　　

东岳庙后殿。新建的同济大学医学系曾在此上解剖学课。工匠在屋顶加固房屋，师生就在漏风透光的大殿上课。当老师的解剖刀划开解剖台上遗体的胸膛时，一声惨叫，大梁上掉下个吓晕了的木匠。幽僻的内地小镇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医学系师生学以致用，干脆停下教学，在李庄办了个图文并茂的大规模医学科学展览，师生担任解说，向全镇百姓普及医学常识。
　　
　　

镇中心的禹王宫（1992年恢复佛教活动后改名慧光寺），同济大学校部所在地。清代建筑，大门上的匾额“功奠山河”出自李庄一位前清翰林之手，是赞颂大禹治水之功的。这四字，送给朴实的李庄人也很贴切，在极艰难的条件下护佑文化、发展教育，岂不是功奠山河吗？
　　
　　

著名考古学家李济故居。李庄有许多名人故居，这些朴素的小院、简陋的砖房曾经护佑、滋养过中国第一流的学术与文化。
　　
　　

白鹤窗，与旋螺殿、魁星阁、九龙碑一同被建筑大师梁思成先生称为李庄四绝。
　　
　　

李庄白肉，名气不在古建筑之下。我们在江边观景大道的茶座小憩（素茶5元一杯，质量还不错，足见李庄人的厚道），问卖茶小妹哪一家的白肉地道，答以“映秋饭店”，说是上过CCTV的，同时热情指示道路。我们在迷宫般的镇子绕来绕去，其间经过许多家装潢还不错的“李庄白肉”，一面以小人之心猜度该小妹一定是忽悠我们到她的什么亲戚朋友开的店去。在天黑尽时终于找到目标，一家简陋到无丝毫装饰的小店，几张土头土脑的白木桌子、长条木凳。与其他所有“李庄白肉”不同的是门前一块展板，是CCTV拍的李庄专题片的剧照，介绍的“李庄白肉”真是这家小店的。回想起一路那样多的“白肉”，没一家以CCTV为广告的，知道是找到正宗的了，同时再度感叹一下李庄人（卖茶小妹、其他白肉店）的老实厚道，想一想丽江有多少叫“一米阳光”的酒吧茶座就知道李庄的可贵了。

点了一大份白肉，20元，价格够公道的。参观制作过程，原来就是煮好的肉切成这样的大片端上桌，蘸配好的调料吃。看去有点可怕，但入口滋味妙不可言。麻辣鲜香，肥肉一抿即化，毫无油腻之感。我向来不喜吃猪肉，竟连食两大片，意犹未尽，又加上一小薄片。老板说，要配上当地自酿的白酒吃才更香。我们一路走来看到好几家酒作坊，大酒缸就放在门口，原来不仅是北方汉子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蜀中小镇也一样豪气干云。可惜我不善饮，又晕车头痛，未敢尝试最地道的吃法。只能留点遗憾待下次弥补了。
　　
　　

李庄的老人演示古老的竹乐器，其声呜呜，音调简单而悠长，恍若长江沿岸远古的呼唤。可惜我竟然忘了该乐器的名称，有知道的朋友请告诉我，谢谢！
　　
　　

羊街小巷，走出去是长江。见过太多的历史波澜，李庄是真正的见惯不惊，波澜不兴，宁静从容，一如这黄昏的小巷。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游人去去来来，潮涨潮落，皆为过客。李庄人随和淡定，度着自己的日月。比之于李庄这荆钗布裙的美人，中国大地上花枝招展的许多“古镇”，简直是倚门卖笑的风尘女。

这是李庄最繁华的街巷席子巷，虽有几个旅游纪念品小摊，却无其他旅游地那高分贝的招徕顾客、又唱又跳的忽悠，摊主闲闲坐着，织毛衣的，喂猫的，全没将游客当回事（也是，六十八年前，人家什么人物没见过啊），安静得不像旅游区。游人兴奋地举着相机窜来窜去，只有老人怀里的孩子才会好奇地回一回眸。

我在这条街上来去两遍，只看到一条广告，就是照片右侧那红色横幅，是南溪豆腐干的广告。突然觉得历史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六十八年前，李庄是南溪县下属的一个普通小镇（现在李庄直属宜宾市），同济大学被鬼子的轰炸逼得无处存身时首先向南溪求援，被南溪县拒绝，理由是会将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带到南溪，破坏安宁；会抬高物价影响当地民众生活。而李庄卓有见识的士绅却大开庄门迎进上万文化人。保全文化教育的李庄也得到了文化教育源远流长的滋养。众多的大学、学术机构、感恩的学者们从抗战到今天为李庄的后人提供了第一流的教育机会，李庄成了当之无愧的文化古镇。六十多年后，南溪以豆腐干闻名于蜀中；李庄，则成了扬名世界的文化圣地——中国李庄！
　　

　　笔名何兮的同学，热爱诗歌的计算机专业学生，今夏毕业，从四川大学明远湖游到深圳，南国雨夜，惹了乡思，动了乡愁，前两天半夜将他新写的歌词《明远湖》发到我手机上（据说正在由朋友谱曲，应当是吉他弹唱吧）：
　　
　　一个湖
　　也许是岁月的眼睛
　　一个湖
　　也许是一个人的记忆
　　没有说再见
　　最后一次看见你
　　四年后的某天
　　我拖着寂寞的行李
　　远去
　　
　　我在梦里回忆
　　在回忆里寻觅
　　那些完整的我
　　那些完整的你
　　要怪就
　　怪黑夜
　　是它点燃记忆
　　我只是夜色里一尾写诗的鱼

　　喜欢你，明远湖
　　忘了你原本含义
　　朋友说，湖想告诉你
　　要明白远方在哪里
　　咿呀咿
　　一个人
　　在湖畔走走停停
　　一个人
　　我曾邂逅一些诗句
　　
　　把诗句忘记
　　为你唱一首歌
　　淡淡的青春
　　明媚的忧伤的记忆
　　回去
　　看着深圳的天
　　想着成都的雨
　　看着深圳的夜
　　想着成都的你
　　
　　每学期都在江安校区上课，于明远湖边去去来来，总是匆匆，未曾想过这一泊湖水于我有什么意义。何兮的歌让我蓦然心动，我也曾有我的“明远湖”，多年前我从那里游弋到远方，湖畔的一切从未忘却，只是深藏内心不轻易启封。
　　
　　今天，我可能也成了别人湖畔记忆中的一个小小元素，如同明远湖边的一茎春草或是一片秋叶。我希望，这记忆不一定美，但应当尽可能地干净。
　　
　　以上呓语为读了何兮新作及梦蝶居士兄在我前篇日志《折腾》后关于“投毒”的跟帖有感而发。
　　
　　何兮同学博客“黑眼睛”，见我的友情链接。
　　

　　女儿生病，上午替她请了两节课假，到华西附二院去看医生。
　　
　　十四岁的孩子，看什么科室是个问题。有过几次去普通内科被赶到儿科去的经历，为少费周折，干脆打车直奔儿科。女儿郁闷，抱怨说都初三了还得和一群“小破孩儿”挤在一起，听他们又哭又闹（她忘了自己的“小破孩儿”时代了）；我也郁闷，因为不知道孩子多大才可以不再看“儿科”，问过几位儿科医生，分别得到15岁、16岁、18岁（！）的答案，比没问时还糊涂。有知道具体规定的朋友能告诉我一声吗？谢谢！
　　
　　在附二院门口一下车，就知道犯了绝大的错误。楼内楼外，人头攒动，抱的，背的，牵的，背篓里装的，全是孩子，从婴儿到五六岁的，型号齐全。小孩子哭，大孩子闹，父母哄拍、来去奔忙，不要说绝无坐的地方（连大门外林荫道上都坐满了孩子和父母），想找个宽敞点的站立之地都成问题。天哪，我真是忙糊涂了，怎么把毒奶粉事件忘了呢？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来看病，简直是凑热闹添乱了。
　　
　　既来之则安之，挂号，被指点往某诊室，在那里排队候诊，居然已是今天上午该诊室的第90号，而现在才刚叫到51号。率女儿挤出人群，到林荫道散步四十分钟，购报纸杂志打发时间半小时，找地方吃午餐，总算是可以坐下歇歇脚了。
　　
　　中午一点，终于轮到女儿。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带着两位实习生，一上午已为九十个孩子诊病。后面还等着十多个患儿，实习医生说，要看完这么多病人才会下班。看病是工厂似的流水作业：实习生A问症状、写病历；医生看着病历再问几句，听诊，压舌板探看咽喉，开药或化验单；实习生B照着病历填处方；医生签名，完成。整套程序三至四分钟。医生右手在处方上签名，左手的听诊器已准确伸向下一个小病人的胸部，口里还忙着回答拿着化验结果回来的患儿父母的问题，一心数用，如此忙碌的状态下竟能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实在令人佩服。
　　
　　三小时等待，三分钟看病，又排了几次队取了药，从焦虑、喧闹的人潮中挤出来，大脑里就剩下“折腾”二字。人类折腾大自然，人类相互折腾，你折腾我，我折腾他，他折腾你，周而复始，循环不已。生命不息，折腾不止，一直到再也没什么可折腾的了，折腾的目的就达到了。
　　
　　女儿被作业、考试折腾生病，我被她折腾得不能工作，不能休息，又花钱又费力。因为无法转嫁危机（就像孩子喝了毒牛奶的人用硫磺熏竹笋、用福尔马林泡毛肚；吃了毒火锅的城管放下筷子就去收缴小贩的三轮），只好在自己博客上折腾一番，如是而已。
　　

　　看了昨晚的新闻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检冰箱，搜出蒙牛酸奶、伊利雪糕和剩余的一小块光明奶油，全部丢进垃圾桶。出门倒垃圾，邻居大姐骂骂咧咧地出来，扔掉一大包奶粉，她有个不到一岁的小孙子。
　　
　　女儿下晚自习，我告诉她没有酸奶喝了，明早也没有牛奶喝。她问以后怎么办，以后，也许喝豆浆，也许，我们周末去买豆浆机，买黄豆、花生、核桃，自己做早餐饮料。一面说，一面想：可是，这些原料就安全吗？
　　
　　小丫头一脸不高兴，我忙安慰：不喝牛奶也没什么，你看爸爸妈妈小时候根本没牛奶喝，不是也长这么大，也很健康嘛。女儿越发气不顺了：所以你们营养不良，智力发育不好，学不好数学，你还学不好外语！
　　什么逻辑啊，学外语和喝牛奶有关系吗？
　　
　　一直以来都不太理解身边越来越多的不愿要孩子的年轻朋友，有时还要摆出老大姐的姿态向人家唠叨做父母是多么幸福，虽劳碌不休但人生却更加完美，等等，等等。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何等愚蠢！而那些三十岁、四十岁还不肯升级做父母的“冷漠”的弟弟妹妹们，那些一结婚就宣称做“丁克”的“自私”的侄儿侄女们，他们才真是有一种决绝的大智慧！
　　
　　做了父亲母亲，你能忍心看着自己的亲骨肉被大火烧死，被大水淹死，晨跑时被超载失控的货车撞死，上课时被坍塌的校舍砸死？
　　
　　你能忍心看着未成年的孩子被无休无止的月考、期考，疯狂的中考、高考逼得心理失衡、精神失常甚至服毒、跳楼？
　　
　　现在又加上一条：你受得了自己的子女被你每天亲手端上餐桌的牛奶或是其他什么食物慢慢毒死？
　　
　　

　　感谢巴斯光年兄短信提醒，我竟然看到了成都的中秋月！——多年生活在成都的人都知道，这是多么的不容易！
　　
　　我到成都已十九年，中秋看月虽不是仅此一回，但以往的月好不容易从厚厚的云层中探一探头，就又深藏回去。如今晚这样，孤悬中天，朗照乾坤，实在难得！
　　
　　招呼女儿看月，小丫头狂奔到楼顶，又冲下楼去，搬来闲置近三年的天文望远镜。这是她小学六年级时强烈要求购买了看星星的——在灰濛濛的成都之夜，这简直是一个过于奢侈的梦，以至于女儿曾要求在寒假时将望远镜背到南京外婆家去看星星，终因不易携带而放弃。
　　
　　望远镜是供青少年天文爱好者用的，镜头倍数不高。女儿调来调去，忙得满头大汗，最后一声欢呼，大功告成，拉我一同分享。我在她的指导下，将眼镜摘了戴，戴了摘，几经周折，终于十分费力而又万分兴奋地看到了她要我看的东西——月球表面坑坑洼洼、星罗棋布的环形山！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哈哈！这就是月，虽不文艺，但很科学。
　　
　　一年明月今宵多，祝地北天南所有的朋友中秋夜快乐！

　　谭千秋、张米亚、袁文婷、向倩、李佳萍、代伟中、曾长友……一份长长的名单。
　　
　　一群普通的中小学教师，活得平常，甚至有点卑微。天崩地裂的灾难中，他们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扑向学生，用孱弱的身躯挡住断裂的房梁、垮塌的屋顶，为学生撑起狭小的生存空间。
　　
　　活着的时候，他们也许从未想过做英雄；死了，人们称他们是英雄教师，赋予他们的死以许许多多叫做“意义”的东西。
　　
　　追寻着他们生前的踪迹，我看到：谭千秋老师的小女儿才一岁多；张米亚老师有个漂亮温柔的妻子，在他们的婚纱照上，年轻的张老师满脸幸福流光溢彩，妻子小鸟依人地偎依在丈夫的臂膀边——这双臂膀在“5•12”那天死死护住两个学生，29岁的老师早已咽气，僵硬的胳臂却无法掰开，救援人员流着泪锯断了它们，抱出两个依然活着的学生。
　　
　　在遇难老师的友人公布于网络的照片上，我看到：袁文婷羞涩地微笑；向倩开朗地大笑；北川中学的李佳萍老师是位爱美、懂修饰的中年女性，她在生命的最后摘下耳环、玉镯让学生转交丈夫，是对家庭割舍不断的爱，又是给学生一个生存下去的强劲理由。为了完成老师的嘱托，她身边的学生坚持等到了救援。
　　
　　他们是教师，更是普通人。如果校舍修得稍稍结实一点，如果水泥预制板中的钢筋略略粗一点，如果教学楼多坚持三十秒、四十秒再垮塌……那他们就有生还的机会。谭千秋老师会高兴地看着小女儿长大，张米亚老师会和妻子小鸟筑巢般地营造小家，李佳萍老师依然是深受丈夫宠爱的幸福女人，袁文婷、向倩会恋爱、结婚、做母亲，然后将母爱撒播给自己的孩子和学生。
　　
　　可这所有的“如果”都是虚拟，死神的镰刀瞬间斩断了他们鲜活的生命。不管愿意与否，他们成了我们敬仰、惋惜、怀念的人，他们和数千间垮塌的校舍一同化作我们心中永恒的黑色记忆。
　　
　　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天堂，不知道遇难的同行们在天堂是否平安喜乐。只知道如果有天堂的话，那里一定没有地震，同样，也不需要教师节。
　　

　　首先，请直接无视文艺腔的标题，置换成“今天”就是了。
　　
　　今天，是敝校开学第二周、上课第一周第二天，是鄙人今秋第一次感冒第五天——请继续无视如此别扭的表述，此感冒后遗症之表现也。
　　
　　自上周五以来，多喝水，多睡觉，不熬夜，不喝茶，不上网，不发文，不回帖（当然就不会被删帖，间接为和谐做贡献），所有表现堪称社会主义好中年。自以为总该无事了吧，今天一早，药也不吃，水杯也不拿，直奔研究生楼上课去了。谁知秋风乍起，薄寒中人，竟是一边讲课一边咳嗽不休，惹来一众同学同情目光，让我惭愧无地。要知道俺是最不愿意油尽灯枯牺牲在课堂的，最憧憬告别讲台后还有一日徒步数十公里的体力和激情，好去饱览大好河山。结果一个小小疏忽，大大地毁损形象啊。
　　
　　总算下课，更改了去图书馆借书的计划，奔回家去，服药、喝水、添衣。再回学校，午餐时与我的研究生小聚，邀约了一位故人之女同乐。故人是我读研究生时的同学，虽不同系却邻舍相望，时相往来。一别二十多年，故人之女已是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外语学院大三学生，言笑宴宴，谈吐依稀见故人风采。女孩送来母亲的著作与手札，信中言及往昔，情溢言外，特别提到当年女生宿舍闹鼠患时众英雌同仇敌忾的捕鼠大战，往事历历若在目前，在一众女同学中，彼时在下也算得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呢，若非故人提起，我都忘了。
　　
　　韦庄的词，最喜欢一句“当时年少春衫薄”。年少时不懂；不再年少，懂了，文字里的和文字外的，好像都懂了。懂了又如何，那个“当时”还不甚远呢，却捉不住了。
　　

　　昨天，大清早的，浏览外校某老师的博客，看了她写的几篇与北川一位失去女儿的父亲来往的日志，纪实风格、素朴文字，却是与到处莺歌燕舞全然不同的氛围，看得人万分纠结。
　　
　　晚上，向朋友探问一位熟识女士的近况，那是位少见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优雅女性，在“理想主义”被许多人当贬义词使用的时代，不出所料，该女士的境况很糟。
　　
　　全天情绪恹恹，东鳞西爪读几页书，改变不了心情。一部二十五史，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历史是求真之学，这个“真”却与自然科学的“真”有莫大差异。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个历史事件，不要说后人去发掘、追记，就是由当时人记载，事件牵涉的各方，记事一定不同（还不要说评论）；当局者与旁观者，视角也肯定不同。一个历史人物，在战友、敌人、邻居、妻子眼中，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形象。关键看“历史”是谁写的，话语权掌握在谁手中。毫无疑问，所谓“历史”，被有意屏蔽、改写的是大量的，被无意遗忘的是更大量的。
　　
　　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政变的成功者，正史、野史赞誉不绝。他那倒霉的兄弟李建成、李元吉就没这么幸运了，身后一片骂名，凶残、昏暴、无能，若君临天下绝对是秦二世、隋炀帝再生。事实上论凶残，李世民不在他们之下；说无能，则是有意贬低了。建成、世民为李渊左膀右臂，从太原起兵直到将父亲扶上帝位，才能在伯仲之间。元吉年幼，太原阶段无大建树，十九岁时在洛阳围王世充，智勇双全，大获全胜，称得上“早熟的军事人才”（唐史专家黄永年先生语）。而《通鉴》和《旧唐书》的《太宗纪》、李勣、屈突通诸传或改写李世民为主将，或干脆抹掉李元吉的名字，成王败寇，一至于斯。
　　
　　不过古人没有今人聪明，改写了，屏蔽了，却做得不干净。李元吉的东都之战，改了太宗纪和部分参战将领的传记记载，却漏改李元吉本人的，于是留了马脚给后人捉住。或者，是史官有意留下的漏洞？他们内心有一种敬畏？就像那个耿直而天真的欧阳修老先生对高司谏说的，谎言，“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
　　而且，老先生还说——“况今之人未可欺也”。